先给结论
- 两张牌，两种后果。权利用尽抗辩的落点是「不侵权」；合法来源抗辩的落点是「侵权成立，但免于赔偿」。
- 差在「要不要停」。前者对方无权要求你停止使用或销售；后者你必须停，只是不用掏钱。
- 举证责任都在你身上。无论是哪一张牌，都要你拿出证据，法院不会替你去查货源。
- 要拿出来的东西是同一套：合同链 + 发票链 + 付款链。而且必须能把货源接回专利权人或其许可人。
- 供应商写的那张「不侵权承诺书」两张牌都替代不了。它是合同层面的兜底，不是专利法层面的抗辩。
前面三篇把「会不会侵权」讲完了。这一篇讲「真被告了怎么办」。
被告侵权时，企业手上通常能打出两张牌。它们的名字很像，很多人会混着用，但法律后果差一个量级。
一、把两张牌摆上桌
两张牌都写在《专利法》里，都在第七章「专利权的保护」之下，位置相近，作用完全不同。
| 牌 | 条文位置 | 一句话 |
|---|---|---|
| 权利用尽 | 第七十五条第（一）项 | 正规买来的，用它不算侵权 |
| 合法来源 | 第七十七条 | 不知情+有来源，侵权成立但不用赔 |
注意第一张牌的性质：它出现在第七十五条，而这一条的总起句是「有下列情形之一的，不视为侵犯专利权」。「不视为侵犯」是整个第七章里最彻底的一种处理——不是减轻责任，是根本不成立。
二、第七十七条规定了什么
第七十七条的要点可以概括为三个条件同时满足：
条件一：你「不知道」。即你主观上不知道买来的东西是侵权产品。如果对方事前通知过你、或者情形明显到应当知道，这个条件就不成立。
条件二：你能证明合法来源。即你能说清这东西是从哪来的、怎么来的，并且有证据。
条件三：你的行为限于使用、许诺销售或销售。也就是你处在链条的下游，不是制造者。
三条都满足，效果是不承担赔偿责任——但请注意，条文本身并没有说你「不侵权」。侵权这件事是成立的，被豁免的只是赔偿。
为什么这个区别很要命：不侵权，意味着对方连「停止使用」的请求都提不出来；侵权但免赔，意味着你仍然要停用或停售——对已经装上整机、已经卖出去的产品来说，停用的代价往往远大于赔偿本身。
三、五个维度逐条对齐
| 对比维度 | 权利用尽（第七十五条第（一）项） | 合法来源（第七十七条） |
|---|---|---|
| 法律效果 | 不视为侵犯专利权 | 侵权成立，但不承担赔偿责任 |
| 要不要停止 | 不必停。对方无权主张停止使用或销售 | 必须停。只是不用赔钱 |
| 能不能覆盖制造者 | 不覆盖制造。制造者用不上这张牌 | 不覆盖制造。这一条针对的是使用、许诺销售、销售 |
| 主观状态要求 | 不要求。看的是货源正当，不看你怎么想 | 要求不知情。已知情则条件不成立 |
| 举证重点 | 货源来自专利权人或其许可人 | 合法来源 + 主观不知情 |
把表格竖着读一遍，可以得到一个实用结论：能证明「源头正当」的，优先打第一张牌；只证明得了「我是从正规渠道买的、我不知道」，落在第二张。前者要的证据更硬，后果也更好。
四、举证责任在你身上，要拿的是同一套东西
两张牌的举证责任都在被控侵权人——也就是在你身上。要拿出来的东西，其实是同一套：
| 链条 | 要什么 | 证明什么 |
|---|---|---|
| 合同链 | 采购合同、订单、技术协议、送货单 | 交易真实发生，标的物明确 |
| 发票链 | 增值税发票或同等效力的凭证 | 交易被官方记录，金额与标的对应 |
| 付款链 | 银行流水、付款回单 | 款项真实支付，与合同、发票对应 |
三条链要能逐件对应同一批货。数量对不上、日期穿帮、发票品名与实物不符，都会削弱证明力。
合同与发票的关系怎么在实务里出岔子（比如订单背面印一套条款、发票背面印另一套），可以参考《技术合同认定登记》里对合同形态与凭证对应关系的分析。
五、为什么供应商那张承诺书两张牌都替代不了
采购时最常见的做法，是让供应商写一句「保证不侵犯第三方知识产权，如因此产生纠纷由我方承担」。这句话很有用，但它解决的是另一个问题。
| 这张承诺书的作用范围 | 它能做到 | 它做不到 |
|---|---|---|
| 专利法层面 | 几乎为零 | 不能让你「不侵权」，也不能让你「免赔」——抗辩是对着权利人提的，不是对着供应商提的 |
| 合同法层面 | 出事后你可以据此向供应商追偿 | 追不追得回来、追回多少，要看对方的偿付能力与条款效力 |
所以真正有用的组合是这样的：专利法层面靠「来源正当」的证据，合同法层面靠「承诺与赔偿」的条款。两者缺一不可，但也互相替代不了。
顺带说一句：如果供应商是专利权人或其被许可人，那他的许可文本本身就是最硬的证据——这时候你打的是第一张牌。这也正是「要许可证明比要不侵权承诺更有效」这句话的由来。
六、自检清单
- 关键外购件的合同、发票、付款凭证，能不能在一小时内调出来？
- 这三份文件的数量、日期、品名，跟实物对得上吗？
- 供应商是不是专利权人或其被许可人？有没有拿到许可文本？
- 采购合同里的知产条款，是「承诺」还是「赔偿」？两者分清了吗？
- 万一要停用，产线上已经装出去的产品，有没有替代方案？
这一系列的完整路径：先看《买正品要不要再许可》，再看《部件与整机的分界线》，然后看《用尽管不着的四样》，最后是这一篇。
本文对法律条文的引用以《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》（2020 年修正）第七十五条、第七十七条为准。文中关于两张抗辩的对比与举证建议属实务建议层，具体案件的适用请以现行法律与生效裁判为准，不构成法律意见。
